前记 到了深圳以后,我正式进入了写作高产期。这篇一气呵成地写完以后迟疑了很久要不要发博,就像对宝宝说的我不擅长用第一人称写字,仿佛被扒光了衣服站在众人面前。后来我想又怎么呢,我不是总说自己被束缚得太紧吗?我不是懦夫,我只是无处安放太喧哗的记忆.

回到家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自己很累了。但我只想好好的冲一个热水澡,然后坐下写字。
***我们不再奢望往日,只是无法忘记***
如果能这样给至今的人生划一个界限——纯粹和不纯粹的,那么我愿意把这个界限划在高中毕业,年少轻狂的18岁。这并不代表18岁以后是噩梦,只是后来的所有都不再那般童话。
我们还是未被雕琢的石头。整日为穿什么衣服上学冥想,为一周两次的体育课兴奋,为球场上跃起掷出篮球的男孩绯红了脸颊。我时常被冠以早恋者的名字,但至今我还是、并且越来越坚定地认为大学前没有轰轰烈烈地谈过恋爱的人就很难明白什么叫纯净得再不忍碰触地感情。而刚好,我的另外一个逐渐形成的观点是,人们对感情的观点和抉择是判断其心智变化的一个几乎最直白的尺度。
那时,我喜欢的是一个皮肤白皙、喜欢打球和玩PS2的男孩。我以所有和他亲近的女孩子为敌,明目张胆地示意她们走开;我在家长会被班主任单独找父母谈话以后在家大发雷霆,哭吼着自己绝对不会和他分开的;我在放学以后久久地留在学校旁边的文具店搜索配对的尺、笔、本子甚至小刀;我日日把我们生活中琐碎的小事和其中感受写在交换日记里;我给他起了无数个好听的名字和外号,以便他能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我的小说中;我不管他人意愿地将朋友间谈论的话题始终绑定在他身上,不允许别人说他一点不是。
某一次家长会以后我们双方的家长以及各科老师联合起来对我们下了交往禁止令,第二天从早到晚的十节课我都趴在桌子上痛哭,直到阻止我们的人因为担心我会哭得休克过去而不再干涉。至今我都记得那天我穿的是米奇的黄色毛衣还有蓝色的绒外套,我坐的位置是教室的第四组第一排,我在上课的时候不停地抽泣,同桌按着我的手肘说你别哭了。
那时,我真觉得自己的天要塌了,我以为我都理解了母亲离婚的痛苦,我生命中所有的光芒都将消失不见,倘若分手,我将成为一个终日郁郁寡欢的小怨妇,我再也不会爱上任何男人。
如今,当我在写下这些的时候,我一点都不觉得可笑和羞愧。包括那时候我牵着他的手,看着他浅咖啡色的眼睛,就觉得自己马上会被一股漩涡卷进去,我无法抑制地说出平生第一句颤颤悠悠的:“我爱你”,我明白那时候自己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而当时我以为自己都明白,我是如何慎重地说出这样的话,然后接受对方僵硬而羞涩的拥抱。
后来我们很鄙视誓言,在歌曲在小说在生活里都说誓言是最虚无最不必要的东西。只是我无法忘记那些只因激情而留下誓言的日子——尽管它们都在日后一个一个的破碎了。
这段时间纯粹,是在于我们都还傻,不考虑未来的方向,不懂生活的艰辛,不懂欲望将在日后逐渐膨胀,更没有想过某一日对方将变成一个满脸横肉大腹便便的糟老头子,爱情不是年少牵起的小手那么简单。正是因为这样,我们才知道放手去喜欢,轰轰烈烈地恋爱,感情就是感情,没有其他任何杂质。
当然,那时我始终不承认自己会变,坚持自己永远会是这样一个女孩子;我也不承认身边的人会变,世界在我心里就是这样简单,就是一个转动的大球罢了。

午夜,我发现我不含悲伤地无法入睡,匆忙去冰箱倒杯果珍出来,喂下两颗药。为了避免回到床上辗转反侧,我决定坐下来写字,到药效上来为止。
***倘若心是可以流血的,我只愿意承认它擦破了表皮***
我没有在大学里谈过恋爱,被我母亲说成人生中的一大遗憾。她说我没有体会过和恋人一起上自习,一起走过林荫小道的感受。到现在我还觉得对此自己着实一点渴望都没有,那些在高中已经体会得更加凛冽。至于大学内的恋情,在我看来总是无果而终,劳燕分飞的——但更可能这是我给自己找的借口,因为大学以后我发现我喜欢了一个初识时恍若父亲的大我十岁的男人。
而那种感情的起因,只是在某日他送我回家的路上,停在我家外的停车场稍待了一会,他以为我睡着了,用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那时我仿佛体会到某种在离异家庭中缺失的父辈的温暖,那双手俨然成了父亲的大手,然后我在心里说,shit,我要恋爱了。
事实是这样,当某个女孩体会到那种似乎看得见的未来的时候——就是现实地感受到面前的一切可能引导的结果是一场婚姻——她对爱情的观念就会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另外一个方面,女孩子一旦开始喜欢某个大自己很多的成熟男子,体会到那种由于经历的丰富使性格的完善而产生的威严时,倘若这种威严是让女孩心动不已的,那么她将不会再走回头路,去喜欢一个年幼无知的少年。
我是一个典型,所以我时常会反思认识他是我感情上的一种截断式的遭遇,从此我失去了和同龄男孩歇斯底里地爱来恨去的能力,而沉浸在被成熟男子无形驾驭的归属感中,那种被我自己称为被迁就、关爱、指导的感觉,是对我一向声称的女性独立的致命的反面例证。而我就在其中沉醉不醒。从此以后我对第一段感情的一切就仅限于零丁的怀念,从此不再渴望同那时一样的爱再度出现。
如果我能聪明一点,或许在更早的时候就可以看出隐藏在许多大龄男子身后的那点小端倪。如果我能够放下读者的好奇心把一段惊心动魄的故事写得短小而波澜不惊——事实上我正准备这么做,因为这故事很无聊——在某次发生在午夜的酒吧的重伤数人的群殴之后,我作为斗殴双方都认识的唯一一个人每日被带到派出所写证词,被威胁逼供动手一方。虽然我个人坚持着没有做出任何交待,但半个月后他还是被抓到了那里。我也记得那天我穿的是白色体恤和橙色运动裤,我低着头坐在一边的板凳上,他在另一边的板凳上,然后一个看似大我五六岁的女人来丢下钱,坐在他身边和他讲话,最后带他走了。事情发生得很快,我和他自始至终没有交谈,他甚至没有看我一眼,所以我也只能低着头从垂下的卷发的缝隙中偷偷看着他们的举动,很明显他们是恋人。
在我和他接触的过程中,作为一个年龄较大的男人,他不曾像后来许多男人一样向我灌输人生观价值观,也从来不说我简单幼稚,他不对我的人生提出任何规划和要求,总说,你是个聪明的丫头,很多事情你知道怎么做,你也是个爱吃亏的丫头,只是你不在乎,那么就无所谓了。这点你和我很像。
这句话是错误的。我在乎。我被彻头彻尾的欺骗了,这几乎可以算是严肃的一课,让我明白之后很多男人告诉我的那些——社会很复杂,你要逐渐从象牙塔里走出来,学会辨识,学会分析,学会判断,学会保护自己。只是后来在他们如此告诉我的时候,我总是不满地反驳着,我说这样的言论很毁坏我的心情,这样的话我今天又说了一遍,所以我才无法抑制地想到从前。

***多少年以后,你还是会提醒自己勇敢,就像初学飞翔的鸟儿一样***
有一种说法是,人们在初恋结束以后就彻底失去了如那时般放手去爱的能力。在我看来这句话完全是狗屁。因为就我认识的包括我自己在内的一部份女生都是愈战愈勇的类型。
还有一种很书面化的说法是,在人的一辈子里总会出现那样一个人,带来刻骨铭心的一段经历,留下终身难以抹去的伤疤——这样的说法大概就是从前我最喜欢提及的两个字:硬伤。那时候我给自己下的定论是在我的人生中有两个硬伤,一个是父亲,一个是那个小名叫毛毛的男人。结果时光飞逝,我又一次发现从前自己说的那句话是年少不羁的屁话。小小年纪的爱情,没有共同生活承担责任的累年考验,没有生育出结晶般的宝贝,甚至没有看似表象却着实足以影响下半生心态的一纸证书——那算什么地动山摇的不朽爱情,至多是自己一头钻进的死胡同罢了。
毛毛也是较我年长很多的男人,亦是第一个无时无刻地教导我要快点长大的男人。我不知道是不是所有的女孩子在没有走进社会的时候都容易对事故老道的男性产生一种类敬畏的感情,同时享受着小女人般小鸟依人,甚至由于自己的无知而更加迷恋对方的倾向。这是我在事后才能对当初心态作出的客观评价。而在当时我却是,至少在表象上极力反抗的。那些关于社会阴暗的理论导致我整日郁郁寡欢。
毛毛说人们的任何行径都是有目的的,在听人讲话逢人处事的时候要剖析皮肉之下的意味;毛毛说人人都是自私的,世界上没有真正持久的同情和无私,这样的表象经过人私欲的满足和耐力的至极以后都会消失,剩下的无非是些苟延残喘的事物;毛毛说男人都是被性欲支配的动物,不管是老师、是挚友甚至是亲戚,都无法摆脱地用性的观念去看女人,看他们的乳房和大腿,就连他自己也是如此一个禽兽。我哭,我说你能不能说点别的,让我看看这个世界上灿烂的阳光。
后来当毛毛因为自己的事业和家庭在变故中骤毁而呼拉一下成为另外一个人,或者说是露出了本性——这些原因我到现在也没有办法弄清楚。我只记得当他无数次无故地把我当作废旧的娃娃发泄不快,抓着我的头发撞上墙面、掐着我的喉咙直到窒息前几秒、挥动他那骨架突出暴起青筋的拳头打得我的双眼几乎肿得化世界为一线时;当他锁上车门把我的头按在方向盘上逼我说不和他分手,永远不会离开他时——在那些泪眼模糊疼痛弥身的时刻,我会想起当他还是个理智的大哥哥时对我说的宣扬世界阴暗的话语,我质疑自己为什么没有乖乖地听话并且把这些理论套用在身边这个男人身上。我无可救药地执迷不悔,认为我的宽容和不离不其中就会让他冷静下来心疼面前这个伤痕累累的丫头——结果我失败了,留下一封上万字的信件坐上逃往另外一个城市的火车。
在之后的无数个夜里,我做着那些被他追逐的梦。我在街上看到任何一个类似的背影都会仓皇而逃,我决定孑身一人地过日子。那时我以为这段匪夷所思的感情定成为我人生中不可抹去的阴影,也许从此我会成为一个自闭厌世的怪癖女人,事实却完全没有那么糟糕。
我忘记说毛毛最经常说的一句话:你就是我见过的最大一个傻X。
时过境迁,我开始明白他那句话有多么深刻。日后我身边无数的男人女人都会给我打上如此的烙印,说直白一点,我是一个很会玩文字游戏的、自作聪明故装老气横秋的、涉世未深就自以为习惯世间百态的、由着性子讲话做事而不考虑利益关系的、抱着对社会乌托邦的妄想支撑自己满怀激情地生活的傻X女青年。
我想这种评价是切题且精准的。我为自己都还不清楚的原因而执意地留在学校里继续读书,当我明白这种活在高校的生涯即将在一年内结束的时候,我能感受到那种类似坐海盗船往下俯冲的一瞬间心脏和下腹一起发麻的知觉。只是我还没有走到那一步,所以没有办法用其他的标准来衡量我体内会产生怎样的物理和化学变化,我会怎样被打磨成一块圆润的石头,所以暂且我还是只能借用自己对于爱情的那种态度影射人格变迁的理论,努力地看清自己如今对于爱情抱有的事怎样杂糅了多种颜色的价值观,对比18岁前那整幅接近绿色的油画,似乎现在的这一幅已经五规则地被刷上了很多其他的色泽,只是倔强地随性铺开,没有遵循某种人们司空见惯的新时代爱情观定律而已,我还不知道它是不是正在通向那样一幅画的途中。

***如果有茧包裹我们的青春,那么永远不要做破茧的蝴蝶***
关于时间最奇妙的一点在于,它改变世界,让我们如今的人要花上无比大的精力和财力才能探知从前的地球是如何不可思议的模样,板块都是如何相接,上面和下面又都生长着如何奇异的生物。这种强大的类似催化类似腐蚀的力量让我们每一个人终日处于此劫之中,无法逃离并且逐渐学会享乐其中。
另外一个方面,也许和那些难以被时间改变的扎根在DNA里的因素有关,我们在风吹雨打下左右摇摆,风平浪静以后又逐渐回到最初成长的轨迹。至今为止,我对自己下的定义就和母亲对我下的定义一样——不折不扣的感性化动物,多愁善感且义无反顾,很讨厌。后面三个字是我加上的。
几乎在我身边的男人都有过那么一段十分厌倦我的阶段。因为他们无法忍受一个年过二十的丫头、又不是一个尚未谈过恋爱而对爱情抱有过度电影式憧憬的丫头,怎么能这样死不悔改地渴望爱情始终盛大而繁华。我最经常听到的一句话就是:你不能总是奢望爱情能从头到尾都保持那种热恋的童话状态,总有一天是要归于平淡生活中的。我总为对方能说出这样的话几近失声痛哭,觉得这样对我说是一种莫大的残忍。然而在那些喝过咖啡的清醒地夜里,我也深知那都是真理。
就好像通常我总愿意相信社会是这样一个架构——人们共同生活,关心他人的悲喜,人们合作工作,扶持着身边的人与自己一同向渴望的生活迈进,人们一同探究生活得乐趣,让那些不时发生的小玩笑给日子添彩,就好像从前我们在高中和大学里一样。当我听朋友说起单位里诸如打小报告、如何人际冷漠、如何勾心斗角之类的事情时失声大笑,我以为那都是在小学或者小说里才会发生的事情。只是我不确认真正应该笑的是对方还是自己,因为那些来自挚友和爱人的理论都在说明我是错的。
可是有时候我也会持有这样一种理论——生活不过是,清晨起来洗脸刷牙,穿上不会让上级看不顺眼的行头,步履匆匆地奔向地铁,打卡上班,吃着单位楼下难以入口的盒饭,开会的时候头不断地想要低下去,下班回家,面对同样一身疲态的爱人和又在学校惹了事情的孩子,烦闷得甚至没有时间去怀念从前单纯美好的学生时代。
如果这种理论影射在爱情上,那即便是相爱的人在一起度过了那些为对方疯狂的日子以后,女人开始厌倦男人身上的烟草味道,为永远都洗不干净的衬衣领子发愁,厨房的垃圾桶每过一天就开始散发出难以忍受的异味,在难得的假期和丈夫出行旅游却后悔自己应该独行,或许才能体会到肾上腺激素加速分泌的美妙。至于男人更甚,他们无法理解为什么自己那曾经招摇过市的女人在婚后就开始背部微驼,系着看起来都已经发黄的围裙,裹着油烟的味道到他身边,脸上不再有精致的妆容和如花的笑靥——从头到脚成为了一个从前在菜市场才会看到的黄脸婆。最可怕的是,当孩子过了母乳期,才发现妻子已经乳房下垂,臀部几乎成了长方形,而她还会对你由此而产生的冷漠大发雷霆。
写完如此的两段话之后,我更加相信自己是一个,仅只是一个很会玩文字游戏的人。因为我芳龄23,轰轰烈烈地爱过然后淡漠了,轰轰烈烈地再爱。我还死抓着年少时母亲从童话书里念的那些幸福甜美的故事,看那些将爱情戏剧化到死去活来的书籍,然后期待我的爱情也能是这样,和爱人在一起的日子可以如胶似漆相濡以沫。
而在内心的无凭无据的挣扎,就和那些对社会的预见一样翻云覆雨。所以当我再次和一个年长的男人共处,听他善意地提醒我在离开大学步入社会前要作出种种的心理防线和准备时,我开始思考一个很幼稚的问题。如果我能掩藏其平日生活中黄毛丫头般的种种,如果我能彻底地把那些纯粹的时光抛之脑后,如果我能学会一些被应用得几乎浑然天成的欺骗,如果我能更深刻地咀嚼毛毛用血泪教给我的那些道理,如果我能不再在被男人责怪幼稚且不可理喻的时候不要悲伤难以遏制,也许伪装成一个心智成熟的聪明女性就不再这么困难,那样的时候我是否会成为一个不再令人担心仅会令人惊叹和敬畏的成人?而那时候,我心中的颜色又会怎样,我是不是也会被同化成许多令自己瞠目结舌的新时代的女人,做起那些理智得叹为观止的事情?
当我想到这些的时候,就会不自觉地摇头,至今为止,那对我来说还被视为一场灾难。比起那些,我宁可在摸爬滚打的生活中大哭大笑,大爱大恨,让时光雕琢记忆,也让时光赐予我不被掌控的明天。
昨日我问起身边那个教导我早日长大的男人,我问他是不是也有过那些单纯如水的日子。他说有的,大抵是大学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一切都很美好。他亦说他会怀念,那般的日子是再也回不去了。听到如此的语言,我就会觉得幸福且安心。我会有勇气告诉自己,去做依旧身处在这样不可多得的时光里,并且会使努力延续如此状态的那个人。对生活、对爱情都是一样,即使被认为愚蠢也在所不惜。
而上面那段话也许在两年后又会被我喻为屁话,因为也许那时我会如人们预言般已经披上了另外一层皮肤,倘若有那么一日,我也希望如今的时光被深深地烙下来,印在心里,祭奠我们怒放的青春。